“中国雨人”周玮可以被质疑 但不应被攻击

多数观众承认江苏卫视1月3日开播的《最强大脑》是个好节目，比起那些霸占中国荧屏多年的湖南卫视式综艺选秀，这个定位于“邀音乐、体育、记忆等领域高手挑战，并以科学方式分析高手能力”的科学类励志类真人秀，从一开播就备受好评。那些对“弱智电视”诟病已久的知识精英，也难得地拿起了遥控器，影视圈名人刘春更是就在微博上提前加封其为“年度最好”。

但是，当第三期《最强大脑》在上周五播出后，江苏卫视和其新推出的“中国雨人”周玮遭遇了强劲的挑战，并且，在纷至沓来的质疑者中，出现了那个人人望而生畏的“科学教主”——方舟子。

本来，这些天来，方舟子正在微博上为自己起诉崔永元侵害名誉权一事而与对手互相叫骂，无暇收看电视节目的他，是在前天凌晨接获追随者对江苏卫视及周玮的猜疑，并进而在下午给出了判决：“电视台找了一帮骗子在那里装有超能力。”

时针拨回上周五晚。当期，《最强大脑》推出了一位被称为“中国雨人”的中度智障青年周玮。在电视镜头前，这位23岁的山西五台县农村少年当众心算16位数的开14次方结果，每次耗时不过半分钟，轻易击败同场竞技的数字教授，获得了开播以来第一个满分。

见证了从“脑残”到“天才”的巨大身份反差，听闻了他从小遭受的鄙视冷漠，主持人、曾经的“最佳辩手”蒋昌建，到陶晶莹、李永波等名人嘉宾，无不被震撼得热泪盈眶，尤其是现场参与出题考察周玮的评审梁冬，已经哭出了声音，并值此忏悔年少时的轻狂：“每一个调皮的男孩子，小的时候总会拿他身边的某一些小朋友来嘲笑...当我今天看到这个节目后，我深深地为我曾经做过的这些嘲笑，忏悔。”

节目一经播出即引发轰动，在当晚即成为微博微信热门话题，媒体亦纷纷追逐报道。例如，身在江苏的扬子晚报次日早晨即有《“中国雨人”昨满分晋级》报道：“‘最强大脑有一个选手周玮，一个从小就被医院诊断为顽固性低血糖及智力发育低下的儿童，却有着惊人的速算天赋，上帝为他关上了一扇门，同时为他打开了一扇窗！《最强大脑》让我们见证中国爱因斯坦的诞生！’昨日，《最强大脑》评审陶晶莹在微博上分享了对选手周玮的激情感受。而一向以冷静著称的‘冷面判官’魏坤琳，也表现得超级不淡定了，他说这是‘录到现在我最语无伦次的一集！’‘中国雨人’的现身，与此前这个节目中出现的所有超级天才相比，是在极度的反差感中，带给了观众久久回响的震撼与思考——与那些一路伴随着鲜花和掌声的精英级天才相比，像周玮这样的天才，还要遭受外界的嘲笑、冷眼和质疑。Dr.魏愤愤不平，‘他是完全意义上的天才，外界的教育不仅没有给他任何的加分，还要面对别人泼来的脏水，往钻石上撒灰！’”

前天再刊《“中国雨人”脑中有无“天才区”？》：“周玮的算术才能不只是在节目中展示的那一点，他还能自己推导等差数列等，对自然数的高次幂运算、两位数、三位数以及四位数之间的相乘，以及循环小数化分数都会给出准确的答案...专家们猜测，周玮在运算过程中，在初级加工时可能把数字转换成了另外一种模式，使用了另外一种规则，从而大大提高了运算速度。”

多么感动中国的生命奇迹啊。在江苏卫视催人泪下的配乐声中，周玮一夜成名，舆论场中，无论左中右，都在为他鼓掌欢呼。连@人民日报和@新华视点都在呼吁“今天，我们还‘中国雨人’一个公正”：“此前他被认为是‘傻子’，命途多舛。谁都可能遭逢不幸，残缺如何期许完美？消除歧视，为关上的大门打开另一扇窗，靠社会良善，更有赖制度关爱。予身残者以希望，令羸弱者得前行，方可让每个生命创造奇迹”；“每一个生命都有存在的意义，面对‘雨人’们，请不要以貌取人，不要歧视任何一个生命，天才可能来自于任何卑微的个体，学会尊重，少些白眼，多些关爱。”

然而，正当亿万中国人的“点赞”行动方兴未艾之际，泼冷水的家伙很不识趣地又出现了，其中的代表是微博上一个名叫“武汉黑匣子”的账号。他在节目播出后次日中午即发帖，声称可以“破解江苏卫视最强大脑周玮16位开14次方”的秘密：“（普通人花半天时间就能达到）16位开14次方从最小16位（100---）到最大16位（999---）开14次方对应的区间在（11.78-13.89)这个小区间。两个区间一对应，简单一记就行了。12.0对应的区间是相当大的，后面随便改下数字不会影响结论。”

从认证身份来看，@武汉黑匣子确实像他自称的“很有计算天赋”、“读书时数学竞赛比第二名高30多分夺过冠”，他是长江日报汉网举办的牛年证券第四期实盘擂台赛总收益第一名。尽管他的前几条质疑微博并未赢得多少注意，但在新浪所属的@头条博客在前天转发推荐这篇《破解周玮速算，普通人达到那种程度的路径》后，这位炒股高手对周玮“感动归感动”之后的揭发开始流传开来：“爱心善良是需要的。在科学面前求真务实是更需要的...高位数开高次方，这个乍看起来很难，镇住了很多人，其实不难，记住就行。16位开14次方，做个图表记起来，对应的也就22个数字；15位开13次方，类似。”

@武汉黑匣子最多只敢对着泪流满面的观众们说声，“当个娱乐节目看得了”，并且，这还是受了方舟子“开口就是‘电视台找了一帮骗子在那里装有超能力’”的激励。

要说不解风情，那当然是教主“铁面无私”的风范。从前天起，方舟子正式接过了质疑江苏卫视“炒作”周玮的大旗，继转发微博后，昨晚又追加逼问：“华罗庚在上个世纪80年代就写过一篇科普文章，分析所谓的‘计算天才’其实是用了一些技巧，一点都不神秘。他分析的那位是201位数开23次方根，比周玮的16位数开14次方根吓人多了。如果周玮是天才，这位岂不是超超超天才？”；“2009年央视《走近科学》曾调查过周玮，当时周玮虽然从小就受到其家人密集的数学计算训练，但是现场测试，他算加法都很慢，要花一分多种甚至三分多钟。当时最多也就是做到开平方，速度也很慢，毫不稀奇。为什么过了几年，上江苏卫视，突然玩起‘16位开14次方’这种吓唬人的骗术...”

作为活跃在微博上的央视记者，王志安虽然在涉及转基因的问题上与方舟子发生了“内部分歧”，但在这个问题上也更愿意“走近科学”：“稍加分析就知道，高次幂的算数有很多规律，并没与看起来那么难...这些年做节目，接触不少类似周玮的孩子和他们的家庭。有些症状没有周玮这么严重，往往也在某些方面有一点点过人之处。他的家人常常认为自己的孩子是个天才，却忽视了孩子人际交往障碍的事实，耽误了治疗。非常可惜。请记住，一个正常的孩子，永远好过有缺陷的‘天才’。正常，才是最值得珍视的。”

面对以方舟子为首的这支打假队伍，江苏卫视迅速发布了回应。昨天早晨，先是现代快报引述节目组工作人员的说法：“周玮未来还将参加比赛，如果有人觉得简单，欢迎他来挑战...以前，中央教育科学研究所的专家曾对周玮的大脑活动进行监测和分析，他们发现，进行数学运算时，周玮的脑电波幅度明显大于常人，呈现兴奋状态的脑区也与他人不同。但真正的答案现在还不知道。‘我们希望通过这个平台，帮助周玮。’”

而后，这份江苏报纸还以小标题“说是骗子太武断，这种能力有存在可能”和“指责真假无意义，要关爱这个群体”，展示了与本地同行并肩反击的倾向：“南京医科大学数学与计算机教研室副教授罗建平从事的研究与数学、医学都有关联。他表示，细看了这期节目，他认为如果说周玮是骗子，显然太武断。他本人就曾接触到智障人士，有过目不忘能力的。而说到周玮的算术能力，他认为其实跟真正意义上的数学没太大关系。‘数学的本质有抽象、归纳和推理，计算已经交给计算机了。’罗建平说，‘算得快慢，跟数学没关系。可能会计、卖菜的大妈算得比数学系教授还快，就像认字多不一定是作家一样。这种算术能力，与数学能力无关。’”

“周玮到底是天才还是骗子？现实生活中，又究竟有没有这样的智障人士，在某一方面有超长的能力呢？昨天，现代快报记者采访了南京市脑科医院儿童心理卫生研究中心主任医师虞琳。她表示，周玮可能患有智障学者综合征，单方面有超长才能，但在一些平常事情上，达不到正常水平。...‘我们经常能遇到这样的患者，这属于智障学者综合征。’虞琳说，这些患者确实在某一方面有特殊才能，这个靠训练是训练不出来的。‘对这样的人一定要给他们一些关爱，而不是指责他真假，我觉得毫无意义。’虞琳建议，不要过分渲染他们，给他们压力。对于一个智障人士，也是不合适的。”

应该说，对以文科生为主的媒体记者以及公共知识分子来说，这个涉及到数学和大脑活动的话题实在太高深了，太超出知识结构了，所以，在这场针尖对麦芒的争论面前，他们中的绝大多数都只能像个名符其实的“智障”一样知难而退、沉默是金，最多就是回到“人性光芒”这个最擅长的角度里试图抗辩方舟子的“科学理性”。

比如，新民网即张贴从美国原版电影《雨人》剧照到中国各式“天才，总是充满争议”的案例，不点名地吐槽“教主”：“这种质疑或许是有道理的。但你认为，被诊断为‘中度脑残疾’、字都不认识几个的周玮真的懂这个吗？网友们称他为‘中国版雨人’，并不不为过。小编觉得，你可以不相信他的天赋，不盲目点赞也是你的权力。但请不要轻易蔑视、诋毁‘雨人’那仅有的‘骄傲’。上帝关了一扇门，却留下一扇窗...小编也衷心希望大家对他们多一点宽容和尊重。一个简单的微笑，善意的点头，轻轻地鼓掌，这看似微不足道，却是他们一辈子都在努力追求的。”

当然，这种“宽容和尊重”的论调，是根本没办法打动方舟子的。能让“教主”有兴趣回应一二的，是来自科学松鼠会所属果壳网的独家专访《Dr.魏谈<最强大脑>：不要埋没了身边的“最强大脑”》。

这个在科普领域同样享有盛名的网站，早在节目播出同时就已经由担任评审的魏坤琳讲解对周玮的观察体会：“简单的数学任务，比如比较数字大小、数左边点多还是右边点多的时候，他的脑区激活了，跟常人一样；给他开根号、做复杂运算的时候，他的脑区激活区域和强度反而变小了。 ”

而当质疑者认定周玮靠的是“死记硬背”之后，果壳网在前天晚间再次发布对魏坤琳的访谈，并获《最强大脑》节目组官方微博摘录转发：“有两个证据能证明他不是死记硬背，第一是行为学：我们第一天让他算一个开方，第二天让他做同样的题，他都是生算，也就是他都要经历一遍运算的过程；更重要的是大脑扫描结果，我们给他一个运算，看他在计算的过程中，记忆脑区是不是被激活，因为如果是靠记忆，必定需要把信息从长时记忆调动到工作脑区，但扫脑结果看出他的记忆脑区并没有激活，说明不是靠死记的。”

很不幸，方舟子油盐不进。“教主”已经祭出自己最拿手的武器——检索魏坤琳的网络记录，嘲笑对方“判断力本身就成问题，还当什么评委”，指控“这个Dr.魏就是果壳网推荐去参加‘智障’节目的，大概是其商业推广的一部分...北京体育大学毕业的，在美国学的是运动控制和运动康复，和大脑认知没有半分钱关系。果壳网送了一个伪专家去蒙全国人民。”

并且，针对江苏卫视“欢迎来挑战”的宣言，也是不屑一顾：“‘智障天才’（在记忆、计算等方面能力超强的智障人士）是有的，但不等于随便找个智障或貌似智障就说是天才。至少周玮没有表现出是个天才。江苏卫视要我现场去检测，我不是把检测方法告诉他们了吗？对16位数不要开14次方取整数（只有3个结果）或一位小数（只有20多个结果），多取两位数，或只开三次、四次方，即可验证他是真正在计算还是靠取巧。人人可验证，哪里用得着我自己去？”；“媒体称中国教育科学研究院曾测过周玮的脑电波，发现其计算区域与众不同。我听了莫名其妙，脑电波还能测这个？查了一下，发现是山西中医研究所一个研究员发明的‘脑象图技术’，号称能测出孩子的脑区优势和劣势、智能特征、个性特征、思维方式，还能据此帮人选择职业呢。其实就是骗人的伪科学。”

由于@魏坤琳另有抱怨——“打了鸡血一样的媒体，或者各种秀智商的聪明人不断去骚扰周玮的话，不会对他有任何好处。我希望节目会给他生活带来转机，但是后面的东西可能是我们无法控制的”，@方舟子更加嗤之以鼻：“把一个‘智障人士’推到了电视节目上去表演天才，却又不希望别人去骚扰他，说这话的人该有多精分，据说还是个学心理学的。”

此外，方舟子还有同道中人助阵。由于山西晚报前天发表跟进报道，声称周玮经过十几秒心算即给出了记者现场提问“598+（937×4÷9）”的答案，一直死咬韩寒“伪天才”的@吕厂衣就可以更加大声地奚落“文科生”了：“对于自己不行的都认为神奇？这个三四位数心算，老子当年也就在十几秒。有点常识好不好。理科生就算不会弹钢琴，也知道假如弹一首两只老虎是无法被称为钢琴天才的。没人否认周玮三位甚至四位的心算能力。但是这证明了什么？和心算天才差老远...我没说他是假，方舟子说的骗子应该也是指电视台那些人...就像没人说没手的孩子用脚去弹琴是假的一样，硬说弹得比朗朗好就不对了。”

当文科生的反击难免色厉内荏之时，@奥卡姆剃刀的驰援就显得特别重要。这位通信专业博士，是和其科学松鼠会里的会员朋友@箫汲一起，叹息那些质疑者“学了点算数就自我感觉过于良好”、“对认知科学一窍不通”：“有些人研究了高数位开高次方的估值算法，这本身挺有意义，但愣称破解了周玮算法就不对了，搞清楚‘智障’脑中思维过程是脑科学的重要研究内容，不能如此想当然地判定。甚至有人称节目是一帮骗子搞的骗局，这就是用现有的知识否定了未知的可能，科学不是这样搞的...这个节目吸引人的地方在于题目的随机性，例如梁冬的随意增位改数，除非梁冬、数学教授、节目组合伙做假。事后分析者单单按住16位的14次方来说事，这不是典型的马后炮吗？”

于是，面对这场需要进一步检验周玮其他计算能力才能得出结论的争吵，多数媒体选择了弃“科学”谈“励志”，例如央视网《“中国雨人”，让人落泪的生命奇迹》、新华网《从科学真人秀节目<最强大脑>看媒体社会责任》、华商报《有多少"中国雨人"生活在歧视中》。不论是长江日报的《智障天才周玮遭遇“最强”质疑》，还是钱江晚报的《“中国雨人”周玮引出两个疑问》，频频引用的那都是那句“上帝关上了一扇门，就会为你打开另一扇窗”。在江苏，今晨扬子晚报说的是《“中国雨人”成长之路令人唏嘘》，现代快报更是直接用大标题宣布，“‘中国雨人’真没骗人。《最强大脑》节目组：有确凿证据表明周玮的数学能力并非出于死记硬背”。

新京报则由作家曾颖劝告《跳出纷争，发现更多的“中国雨人”》：“无论是为其经历感动的，还是质疑结果的，都无法否认，能同时掌握心算乘方计算、16位数开14次方根、乘方和开方的复合计算答案的技巧，很有难度，尤其是结合周玮的智力疾病看；都无法否认，周玮在台上呈现的人生履历，征服了被各种选秀娱乐轰炸得疲劳的眼睛...虽然将周玮们动辄比作霍金，或将算术算得好视作数学全部技能，或许有失偏颇，但他们理应走到社会广场中来，受到尊重与关注。对我们来说，不妨就顺着周玮人生故事的‘指引’，去关注曾被我们忽视的一群人，去翻新我们看待人和事的角度。”

@凤凰网亦言“可以质疑，但不要攻击”——相较而言，是腾讯从多数同行对方舟子的不忿中走了出来，昨天自问自答《“最强大脑速算”，奇迹还是骗局？》。

尽管这家门户在其大家专栏中也推荐了一篇《“最强大脑”周玮确实是天才》，但在更能代表编辑部立场的首页专题里，则是由责编刘彦伟给出了孰是孰非的答案：“‘最强大脑速算’应该只是种智力游戏，称不上奇迹。现场表演的速算普通人经过训练可轻易做到...由于历史原因，中国人对速算有很大的误解。这种误解给了骗子机会并可能导致错误的教育方法...速算可以是普通人玩的智力游戏，也可以是少数人挑战人类‘更高更快更强’极限的运动，更可以是周玮这样缺陷人士的生活和精神寄托。但它不该是节目炒作和误导人们的工具。”

其实，被方舟子指着鼻子痛骂的魏博士，对这场发生在文科生和理科生之间的争论亦有感慨。当专栏作家@丁小云嘲笑“知乎代表了一种典型文科傻”、“果壳则代表了一种理科傻，拒绝任何生活的美学”时，他在微博上接过话头：“一个大写的‘人’，必须由科学与人文两个支柱来支撑。我们要不轻信，会求证，做个有‘科学精神’的人。同时，具备人文精神，以人为本，尊重他人。”

甚至，司马南针对方舟子崔永元之战的一番点评，也可以用在这个场景中。这位因为支持转基因而与多数盟友发生龃龉的左派意见领袖，感慨“外行内行各得其所”：“方舟子张扬的是科学精神，崔永元折腾的是美学文化，结果两边都有人出来骂我。对于科学，人们误解太多，对于美学，人们也知之甚少。正因为如此，关公战秦琼才变成一个著名的相声段子，直到现在仍有其辛辣的讽刺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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